強奸後未阻止他人繼續強奸不構成輪奸
欄目:司法案件 發布時間:2018-12-20

一、基本案情


判決書案號:一審:(2017)浙0303刑初174號;二審:(2017)浙03刑終827號


浙江省溫州市龍灣區人民法院經審理查明:2016年6月17日晚上,王定貴以過生日爲由叫了被告人柯美兵、董慶以及王娟聚餐,王娟又帶了被害人王某某一起吃飯喝酒。23時許,王定貴等五人離開飯店時,王某某已呈醉酒狀態。五人乘坐出租車來到溫州市龍灣區蒲州街道溫州大道億旺賓館,由董慶將神智不清的王某某抱至8617號房間。後柯美兵、董慶等人將房間內的兩張床並到一起,五人緊挨著躺在床上睡覺。次日淩晨3時許,董慶起床上廁所時,趁王某某醉酒熟唾、不知反抗之機,將王某某的短褲及內褲脫棹,與其發生了性關系。完畢後董慶將王某某的內褲穿回,准備躺下睡覺。期間,柯美兵醒來,發現董慶與王某某發生了性關系。在董慶結束後,柯美兵在上洗手間時發現王某某衣衫不整,亦起意對王某某實施奸淫,遂趁王某某醉酒熟睡、不知反抗之機,將王某某穿的內褲脫棹,與王某某發生了性關系。董慶見柯美兵奸淫王某某,上前制止,遭柯美兵拒絕後仍繼續躺在床上。2016年6月23日,被告人柯美兵、董慶賠償被害人王某某10萬元,並獲得其諒解。


二、審判結果


溫州市龍灣區法院作出判決:被告人柯美兵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6個月;被告人董慶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3個月。一審宣判後,被告人柯美兵、董慶不服,提出上訴。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三、評析


(一)強奸罪共同正犯中輪奸情節的構成


從本案事實來看,被告人董慶在奸淫被害人之前及過程當中均未與被告人柯美兵有過溝通或交流,但董慶在奸淫完被害人後仍留在賓館房間,看到柯美兵奸淫被害人且未能有效阻止。本案在審理過程中對二被告人的行爲是否應認定輪奸情節存在分歧。


一種觀點認爲應當認定爲輪奸情節,理由有二:首先,就輪奸的犯意溝通而言,各被告人在預謀階段或者實施犯罪過程中達成或者默認共同強奸的故意,可以是有預謀的,也可以是臨時起意,甚至可能是在輪奸之前或者過程中形成的心照不宣。被告人董慶在奸淫被害人時確實未與柯美兵進行預謀或溝通,但其在自己奸淫完後看到被害人遭受第二次性侵害時,未有效制止柯美兵的行爲,繼續留在賓館房間裏直至柯美兵完成奸淫行爲。而被告人柯美兵在明知董慶已奸淫被害人的情況下,在董慶制止其不要脫被害人內褲的情況下仍執意實施奸淫。鑒于二被告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均明知對方要奸淫被害人,可認定二人在犯罪的過程中達成了犯罪聯絡。其次,刑法對輪奸行爲加重處罰主要是考慮被害人同一時間內遭受兩人以上的連續兩次以上的強奸行爲,所受身體上的傷害和精神上的屈辱要比一人實施強奸的場合嚴重得多。從本案來看,被害人遭受兩次性侵害的犯罪結果與一般事先有預謀的輪奸行爲並無區別,對二被告人應認定輪奸。


另一種意見認爲不應認定爲輪奸情節,原因在于:在被告人董慶奸淫被害人的過程中,柯美兵只是在旁邊看到,並未提供任何幫助,董慶也不知道柯美兵已經醒來,二人之間不存在任何意思聯絡。在柯美兵准備奸淫被害人時,董慶有制止的言行,對于董慶來說,其並不負有有效阻止柯美兵奸淫行爲的義務。即使按照片面共犯理論,在第一次強奸過程中,柯美兵未實施幫助行爲,僅目睹強奸行爲的發生,在第二次強奸過程中,董慶也沒有實施幫助的行爲,相反還有阻止的行爲,二被告人的行爲分別單獨構成強奸罪,不應認定爲輪奸。


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具體分析如下:


從曆史沿革來看,我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三款第(四)項關于二人以上輪奸情節的規定,源自于1979年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條二人以上犯強奸罪而共同輪奸的規定。盡管現行刑法在第二百三十六條中去掉了“共同”二字,僅用“二人以上輪奸”的用語來規定輪奸情節,但這並非對共同犯罪的否定,而是因爲共同犯罪系二人以上輪奸之題中應有之義,基于立法用語簡練的需要,才將“共同”二字予以刪除。可見,從曆史解釋的角度來看,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三款第(四)項規定的二人以上輪奸的情節,性質上屬于強奸罪的共同正犯,即兩名以上男子基于共同強奸犯罪的故意,對同一婦女分別實施強奸行爲。


作爲強奸罪的共同正犯,輪奸情節首先要求各行爲人所實施的行爲均系正犯行爲,即針對同一被害人均實施了強奸行爲;不能是部分行爲人實施了正犯行爲,而另一部分行爲人僅實施幫助行爲。故如果兩人合謀輪奸他人,僅其中一人實施了強奸行爲,另一人僅實施了幫助行爲,則對兩行爲人均不能認定爲輪奸情節。其次,也是更爲重要的是,作爲強奸罪的共同正犯,輪奸情節的構成還必須符合共同犯罪的構成要件。當然,在共同犯罪的場合,盡管通常二人以上都是達到法定年齡、具有責任能力的人,但是現實中存在沒有達到法定年齡的人與達到法定年齡的人共同故意實施符合客觀構成要件的違法行爲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沒有達到法定年齡的人具有責任阻卻事由,但仍應認定其與達到法定年齡的人所實施的犯罪爲共同犯罪。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李某強奸案”爲例,被告人李某(15周歲)夥同申某(13周歲)強行輪流與幼女王某(8周歲)發生性關系。法院在審理過程中認爲,雖然另一參與輪奸人申某因不滿14周歲而被排除在犯罪主體之外,二人之間不構成強奸共同犯罪(共同實行犯),但對被告人李某而言,其具有夥同他人在同一時間段內,對同一婦女,先後連續、輪流實施奸淫行爲的認識和共同行爲,因此,仍應認定其具備了輪奸這一事實情節。換一角度說,申某對王某實施奸淫行爲時雖不滿14周歲,依法不負刑事責任,但不能因此否認其奸淫行爲的存在。相反,被告人李某與申某對同一幼女輪流實施了奸淫行爲,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因此,即使申某不符刑事責任,亦應認定李某的行爲構成強奸罪,且屬于輪奸。[1]共同犯罪首先要求兩個以上的行爲人具有共同的故意,在輪奸情節中要求具有共同輪流強奸的故意。本案中,兩被告人所實施的並非幫助行爲,而系正犯行爲即強奸行爲,因此是否構成輪奸情節取決于兩被告人是否具有共同的故意。共同犯罪存在全面共犯與片面共犯之分,二者的區別主要體現在共同故意上。具體到輪奸犯罪中來,全面共犯系一種常見典型的共犯形式,在認識因素上,要求各行爲人不僅自己具有強奸被害人的犯罪故意,而且明知在較近的同一段時間內,其他被告人亦有對被害人實施強奸行爲的故意。除此之外,在意志因素上,還要求各行爲人之間存在犯意聯絡,即存在相互協同實施強奸行爲的意思溝通。本案中,盡管後實施強奸行爲的柯美兵知道董慶已經對被害人實施了奸淫行爲,董慶在實施強奸行爲後也看到柯美兵隨後實施了奸淫行爲,但董慶在實施奸淫行爲當時並不知道柯美兵亦有強奸的故意,故兩人不存在共同的認識因素;更重要的是,兩人在實施奸淫行爲之前並無預謀,在強奸過程中亦未形成犯意聯絡與溝通。被告人董慶在強奸完成後,當其看到柯美兵強奸被害人時,還明確表示過反對和制止,故兩人在主觀上並不存在相互協同實施強奸行爲的意思溝通與犯意聯絡,不符合全面共犯的構成特征。至于董慶在強奸完畢後,繼續待在案發現場賓館房間,發現柯美兵強奸被害人時未能有效制止,這並不能成爲認定其默認共同強奸的理由,因爲其實施強奸犯罪留在案發現場並不負有阻止他人實施強奸犯罪的義務,更不存在需要有效制止他人實施奸淫行爲的義務。


(二)片面輪奸的成立條件


那麽,被告人柯美兵的行爲是否符合片面共犯的要求呢?所謂片面共犯,是指參與同一犯罪的人中,一方認識到自己是在和他人共同犯罪,而另一方沒有認識到有他人和自己共同犯罪。[2]由于知情的一方爲最終結果的發生提供了物理原因力或者心理原因力,爲此,我國刑法無論是在理論還是司法實踐當中,都承認知情一方基于單向的合意可以成立片面共同犯罪。


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苑建民、李佳等綁架、強奸案爲例,在被告人李佳實施強奸行爲時,被告人苑建民、王連軍爲其提供了幫助。待李佳強奸完畢離開犯罪現場後,苑建民、王連軍起意並共同對被害人實施了奸淫行爲。在這種情況下,對于李佳來說,由于其在實施強奸行爲時並不知道苑建民、王連軍之後會對許某實施強奸,與苑建民、王連軍不具有共同強奸的故意,根據責任主義的原理,李佳僅對本人的行爲單獨承擔責任,不構成輪奸。而苑建民、王連軍在主觀上具有與李佳共同實施強奸的片面共同故意,在客觀上不僅分擔了李佳的實行行爲,且兩人也對同一被害人實際實施了強奸行爲,因此應當成立輪奸。即便是在李佳離開現場之後,只有苑建民一人對被害人實施強奸,也同樣應當認定苑建民構成輪奸。因爲苑建民爲李佳實施強奸提供幫助的行爲,已經構成強奸罪的共犯,之後又單獨實施強奸行爲,完全符合輪奸的認定條件。[3]


與全面共犯不同,片面共犯在主觀上所具有的共同故意是片面單向的,而非全面雙向的;在客觀行爲上表現爲具有單向合意的一方去分擔或者加擔他人的犯罪行爲,以促成他人犯罪行爲的完成,而並非一種相互協作行爲。可見,片面共犯的成立不僅要求行爲人在主觀上具有幫助他人實施犯罪的片面共同犯罪故意,還要求行爲人在客觀上實際實施了分擔或者加擔他人的實行行爲。具體到片面輪奸中來,要求行爲人基幹與他人共同強奸的片面故意,分擔或者加擔了他人的強奸行爲。


本案中,被告人董慶在實施奸淫行爲之後,盡管看到柯美兵隨後也對被害人實施了奸淫行爲,但其在行爲當時並不知道柯美兵也具有強奸故意,因而只能屬于強奸罪的基本犯,應在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幅度內量刑。被告人柯美兵盡管是在明知董慶對被害人實施奸淫行爲之後,再次對被害人實施了奸淫行爲,客觀上已對受害人造成了輪奸的效果,但其在主觀上並不存在與被告人董慶共同實施強奸犯罪的片面故意;更爲重要的是,當董慶實施奸淫行爲時,柯美兵並沒有爲董慶提供任何幫助,沒有分擔董慶實施的強奸實行行爲,以促成董慶強奸行爲的完成,故並不符合片面共犯對主客觀要件的要求。事實上,本案情形屬于在同一時間或者近乎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對同一對象實施的同一犯罪,在性質上類似于同時犯,而非共同犯罪。爲此,一、二審法院並未認定兩被告人具有輪奸情節,對兩人以強奸罪的基本犯追究刑事責任是適當的。從社會效果來看,本案被告人與被害人還是朋友關系,案後也只是因爲兩被告人當時拒不承認,被害人才報了警,而事後通過賠償獲得了諒解,被害人也並不希望追究被告人的刑事責任,故也沒有必要認定爲輪奸情節,在10年以上幅度內判處重刑。